
1946年6月26日拂晓配资网站哪个证券公司开户好,河南光山县白雀园。
枪声像爆豆般炸响时,皮定均正蹲在一个土坡后面,用指关节敲着地上的黄土。敌人的炮弹在不远处犁出一道道深沟,泥土劈头盖脸地浇下来,他也只是偏了偏头,把嘴里硌牙的沙子吐掉。
通讯员弓着腰跑过来,递上一封被汗水浸透的电报。
电文很短,是中原军区司令员李先念发来的:主力已全部越过平汉铁路,掩护任务完成,你部可自行选择突围方向。
皮定均把电报折起来,塞进衣兜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抬起头,看了看四周——东、南、北三个方向,烟尘滚滚,国民党军的包围圈正在像铁箍一样收紧。按照战前部署,他率领的这个旅,本就是“必要时牺牲的那一部分人”。
现在,主力安全了,他们这支“弃卒”,却陷入了真正的死地。
没有人知道,就在这一刻,皮定均脑子里已经浮现出一个地方——光山县东南二十里外,一个叫刘家冲的小山沟。那里没有险峰峻岭,只有一片黑压压的松树林。
而他的计划,是把这六千多号活生生的人,连人带马,就地“变没了”。
001
时间倒回三天前。
1946年6月23日,延安窑洞里,毛泽东盯着地图上那一片被压缩得几乎看不见的红色区域,手里的铅笔在宣化店的位置上顿了很久。
中原解放区,此时已经是一个“孤岛”。
自年初停战协定签署以来,蒋介石明面上和谈,暗地里调兵,短短几个月,国民党军在鄂豫皖边境集结了11个军26个师,加上地方保安团,总兵力超过30万人 -3。而中原军区部队满打满算六万人,被压缩在平汉铁路以东、以宣化店为中心、方圆不足百里的狭长地带 -1-3。最困难的时候,部队连饭都吃不上,靠挖野菜、剥树皮充饥。
蒋介石的意图很明显:要在发动全面内战之前,先把这颗楔在中原的钉子拔掉。他给郑州绥靖公署主任刘峙的命令是:“严密封锁,分进合击,一举包围歼灭之”,时间定在7月1日发动总攻,务求“48小时内竟其全功” -10。
延安的情报系统早已侦知这一动向。当天,毛泽东以中央名义急电中原局:“同意立即突围,愈快愈好,不要有任何顾虑,生存第一,胜利第一。” -3-10
命令只有八个字,分量却重如千钧。所谓“生存第一”,意味着可以放弃根据地,可以不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,甚至可以——牺牲一部分人。
6月24日下午,河南光山县泼陂河,第一纵队司令部。
司令员王树声把皮定均叫到地图前,没有多余的铺垫,直接下达了任务。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屋里几个人能听见:“军区主力今晚开始向西突围。你们一旅负责掩护,要用一切办法迷惑、牵制敌人,至少要顶三天。三天后,等主力过了平汉路,你们……”
王树声顿了顿,把视线从地图上移开,看着眼前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爱将,“你们自行选择突围方向。可以向西追赶主力,也可以向东,或者分散打游击。”
他转身从警卫员手里拿过一个布包袱,递给皮定均:“这里面是几套便衣和一些银元,给你们旅领导准备的。关键时刻,用得上。”
便衣意味着什么,皮定均心知肚明。那是到了最危急的时刻,换上老百姓的衣服,分散突围,化整为零,能不能活下来全凭运气。
他没有打开包袱,只是把它放在一边,立正敬礼:“请首长放心,我们坚决完成任务!”
走出司令部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皮定均看见第一纵队第三旅政委张力雄站在不远处。两人是老战友了,从太行山打到中原,配合默契。但此刻,张力雄看着他,眼眶有些发红。
谁都知道,第一旅的七千多人,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。那是数十倍的敌军,是飞机大炮,是几乎不可能生还的绝境。
皮定均走过去,两个男人对视了几秒,没有说话。张力雄掏出笔记本,在上面写了一行字,递给皮定均。皮定均也掏出笔,在张力雄的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。
两个人写的是同一句话:“活着的要给牺牲的送花圈、开追悼会。” -6
写完,他们紧紧拥抱了一下,然后转身,各自走向各自的部队。
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002
当夜,皮定均赶回白雀师旅部,立即召开党委会。
屋子里烟雾缭绕,所有人都盯着地图上那密密麻麻的蓝色箭头。形势很清楚:国民党军已经完成合围,东、南、北三面都是重兵,西面虽然暂时空虚,但那是因为主力正在向西突围。三天后,等敌人反应过来,西面也会变成铜墙铁壁。
“按照命令,我们至少要坚守三天。”副旅长方升普开口了,“三天后呢?是向西追主力,还是就地打游击?”
有人说向西,理由是早该跟着主力一起走,留下来本就是死路。有人说向东,往苏皖解放区方向去,但东面是敌人重点设防的方向,四个正规军加上地方武装,十几万人,硬闯等于送死。
争论持续到后半夜,皮定均一直没说话。他手里夹着一支烟,烟灰已经烧了很长一截,他却浑然不觉,只是一遍遍地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地名。
突然,他伸出手,指着地图上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点:“这里,刘家冲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刘家冲,那是什么地方?距离白雀园不到二十里,夹在两条公路之间,既没有高山密林,也没有险要地形,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山沟。往那里去干什么?等死吗?
皮定均知道他们在想什么,他说:“正因为普通,敌人才不会注意。你们看——”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,“刘家冲在这两条公路的结合部,正好是敌人两个师的防区交界处。这种地方,往往是谁都管又谁都不管的地方。我们打三天,然后趁天黑撤下来,钻进去,藏起来。”
有人提出疑问:六千多人,怎么藏?马匹、辎重、伤员,怎么藏?敌人万一搜山呢?
“下大雨。”皮定均说,“你们注意到没有,这几天午后都有雷阵雨。三天后,我算过日子,那天应该还有雨。下雨天,敌人不会出来搜山,而且雨水会把我们的脚印冲掉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至于怎么藏,那是我的事。我知道那个地方,藏得下。”
这不是信口开河。皮定均有个习惯,凡是走过的山川地形,他都烂熟于心。这个习惯,还是在太行山时,刘伯承司令员逼出来的。有一次他去见刘伯承,刘伯承问他路过几条河、几座山、几个村子,他答不上来,被狠狠批评了一顿。从那以后,他每到一处,第一件事就是观察地形,默记在心。
刘家冲,就是他从地图上发现、又实地勘察过的“宝地”。
方案定了:先打三天,然后趁雨夜撤到刘家冲隐藏,等敌人向西追过去,再突然掉头向东,从敌人的屁股后面跳出去。
这个方案太大胆了,大胆到近乎疯狂。在敌人眼皮子底下玩“灯下黑”,六千多人凭空消失,一旦暴露,就是全军覆没。但皮定均的态度很坚决:“就这么干。”
散会前,他下达了死命令:所有人员,包括炊事员、马夫,从现在起,严禁提及“刘家冲”三个字。这是军事机密。
003
6月26日,天刚蒙蒙亮,国民党军的总攻开始了。
炮火像犁地一样把第一旅的阵地翻了一遍又一遍,步兵在机枪掩护下,一波接一波地往上涌。皮定均把三个团分成几个梯队,交替掩护,节节抗击。他给部队的命令是:不急不躁,慢慢打,打得像真的一样。
什么叫“像真的”?就是要让敌人相信,中原军区的主力还在东线,还在白雀园,还在准备“向东突围”。
为此,皮定均玩了一出漂亮的疑兵计。他派出小股部队,在几个方向同时佯动,摆出大军集结的架势。侦察员化装成老百姓,到敌占区去“打听”去大别山的路。故意让特务听到,故意让情报泄露。电台里,各种明码通讯频繁往来,传递着“向东”“集结”“准备突围”之类的信息 -4。
这一招果然奏效。头两天,国民党军虽然攻势凶猛,但始终不敢全力压上。他们搞不清解放军到底有多少人,主力到底在哪里,到底想往哪个方向突围。刘峙接到前线的报告,一会儿说“共军主力似有向东迹象”,一会儿说“西进部队可能是佯动”,搞得他一头雾水,迟迟不敢调动西线的部队去追堵。
趁着这个间隙,李先念、王树声率领的主力部队,昼夜兼程向西疾进,一路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阻击。
6月28日下午,皮定均收到了那封电报:主力已安全越过平汉铁路。
任务完成了。但第一旅的危机,才刚刚开始。
就在这天夜里,天空乌云四合,电闪雷鸣。酝酿已久的暴雨,终于倾盆而下。
皮定均站在指挥部门口,伸出手接了一把雨水,转头对参谋长说:“传令下去,按照预定方案,撤。”
各部队早就接到了通知,但直到这一刻,大多数基层官兵还不知道,他们要去哪里。命令很简单:放弃阵地,轻装,跟着前边的队伍走,不准出声,不准打手电,掉队了不许喊。
雨越下越大,几米之外就看不见人影。第一旅的六千多人,像一条沉默的巨蟒,悄无声息地从阵地上撤下来,消失在雨幕之中。
他们走后不到一个小时,留下的那个营也撤了。阵地上空无一人,只有被雨水浇灭的灶火,还冒着几缕若有若无的青烟。
004
刘家冲,确实是个不起眼的地方。
一条小山沟,几十户人家,周围是一片黑压压的松树林。松树长得密,树冠连着树冠,下多大的雨,林子底下也是干的。更重要的是,这里距离两条公路都不到五里路,敌人的部队来来往往,谁也想不到,他们要搜剿的“共军”,就藏在自己眼皮子底下。
6月29日凌晨,第一旅全体官兵,悄无声息地钻进了这片松树林。
皮定均下达了更严格的命令:骡马的嘴全部用布条扎紧,不许嘶鸣。所有人不许生火做饭,不许抽烟,不许大声说话,连咳嗽都得捂住嘴。战士们三人一群、五人一伙,背靠着背坐在泥地里,任凭雨水顺着脖子往下流,一动不动。
天亮了。敌人的汽车一辆接一辆地从公路驶过,马达声、喇叭声清晰可闻。有时候,汽车会停下来,士兵们下来撒尿,骂骂咧咧地说这鬼天气,连个人影都看不见。他们的说话声,林子里的战士都能听见。
距离最近的敌人,不到两里地。
有人在心里默默数着,一、二、三……时间像凝固了一样。一个时辰,两个时辰,三个时辰……雨一直没停,敌人也一直没有发现这片松树林里,藏着六千多个大活人。
傍晚时分,敌人的车队终于过完了。皮定均仍然不放心,他派出侦察员,化装成老百姓,到附近的村子去打探消息。侦察员回来报告:敌人已经向西追过去了,说“共军主力”往西跑了,要赶紧追,不能让“皮旅”跑了。
皮定均笑了。敌人要追的“皮旅”,此刻正在他们身后五百里的地方藏着呢。
当天深夜,第一旅从刘家冲悄悄钻出来,没有向西,而是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,向东——朝着敌人的后方,朝着苏皖解放区的方向,疾进。
等到敌人发现不对劲,掉头再追的时候,第一旅已经跳出包围圈,进入了大别山。
005
从刘家冲出来的第二天,第一旅就进入了真正的敌占区。
这里没有根据地,没有老百姓的支持,到处都是敌人的保安团、乡公所、碉堡和封锁线。部队只能昼伏夜出,专走没有人烟的山间小路。有时候,一夜要走七八十里,翻好几座山。
最大的困难,是粮食和鞋子。
出发前,每人只带了三天干粮。三天后,干粮吃完了,只能靠野菜、野果充饥。而最难熬的,是脚底下——战士们穿的草鞋,早就磨烂了。很多人光着脚在山上走,脚底磨得血肉模糊,一步一个血印。
7月3日,第一旅到达吴家店附近 -1-4。
吴家店是大别山里的一个小村镇,地处鄂皖交界。皮定均对这里很熟悉,这里是红四方面军的诞生地,当年他在这里打过游击。更重要的是,这里有个敌人乡公所,囤积了不少粮食。
皮定均把侦察队长叫来,面授机宜。第二天一早,侦察队化装成国民党军的“特务队”,大摇大摆地进了吴家店。侦察队长一进门,就拍着桌子喊:“国军要来这里运粮,你们乡长呢?赶紧出来!”
乡长诚惶诚恐地跑出来,点头哈腰地招待。侦察队长装模作样地巡视了一番粮库,皱着眉头说:“这里的粮食不够,你们赶紧给南边两个乡打电话,让他们把粮食送过来,越快越好!”
乡长不敢怠慢,立即打电话催粮。当天晚上,一个乡的乡长亲自带着一百多担大米赶到了吴家店。第二天一早,另一个乡的粮食也到了 -1-4。
侦察队长把粮食收下,然后把两个乡长关进了乡公所。
皮定均看着眼前这一百多担大米,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。有了这些粮食,部队就能继续走了。
除了征粮,皮定均还干了一件事:开仓济贫。他把吴家店周围的几个粮仓打开,把粮食分给当地的老百姓。老百姓们捧着大米,热泪盈眶。一位老大爷说:“这些大米都是我们用血汗换来的,却被那些豺狼弄去打内战。今天若不是子弟兵来,这大米怎么会回到我们手里!” -1
经过三天休整,部队元气恢复。临走时,皮定均对乡亲们说:“坚持下去,革命很快就会胜利。”
006
从吴家店继续向东,山越来越高,路越来越险。
第七天,部队到达青风岭。
青风岭是大别山东麓的最后一道屏障,过了这道岭,就是皖西平原。但此刻,岭上却响起了枪声。国民党安徽省挺进纵队一个团,已经抢先占据了岭上的隘口,把去路堵得死死的 -9。
前有堵截,后有追兵。不打掉这个钉子,全旅都得困死在山里。
皮定均观察了一下地形。青风岭两面都是陡坡,只有中间一条羊肠小道可以通行。敌人把机枪架在隘口上,一夫当关万夫莫开。
“正面硬攻不行,伤亡太大。”副旅长方升普说。
“那就两边包抄。”皮定均指着地图上两道几乎看不见的山脊线,“一团长,你带一营从左翼爬上去,二团长,你带二营从右翼爬上去。记住,不要出声,爬到敌人头顶上再开枪。三团正面佯攻,吸引敌人火力。”
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。那两道山脊,几乎是垂直的悬崖峭壁,平时连采药的都不敢走。但战士们没有二话,把枪背在身上,手抠着石缝,一步一步往上爬。
敌人的注意力全被正面的佯攻吸引住了,根本没注意到两边的悬崖上,有人正在像壁虎一样往上爬。
半个时辰后,两边山顶几乎同时响起了冲锋号。手榴弹雨点般砸进敌人的工事里,炸得敌人鬼哭狼嚎。正面部队趁势猛冲,三面夹击,敌人顿时乱了阵脚。经过一场白刃搏斗,敌团大部被歼,残敌溃散 -4。
青风岭被踩在了脚下。
但皮定均来不及高兴。侦察员送来情报:国民党第四十八军主力正在舒城、岳西一带布防,企图抢在他们之前,堵住去路。更糟糕的是,淠河涨水了。
007
7月10日傍晚,第一旅赶到了磨子潭 -4。
磨子潭是淠河西岸的一个小村庄,四面环山,地势险要。站在河边,皮定均倒吸一口凉气。
淠河平时可以徒涉,但现在正值汛期,连日暴雨让河水暴涨,原本清澈的河水变成了浑浊的激流,咆哮着向下游冲去。河对岸,三座大山像屏风一样矗立着。谁都知道,一旦敌人抢先占领那几座山头,正在渡河的部队就会变成活靶子。
“快,找船!”皮定均命令。
侦察员好不容易找来五条小船。五条船,一次最多能送过去一个连。六千多人,就算日夜不停,也得渡到猴年马月。
天渐渐黑了。皮定均让人以国民党乡长的名义,打电话到霍山县政府探听消息。电话那头说:“四十八军已派出部队,半夜可能赶到磨子潭。” -4
半夜!只剩下几个时辰了。
皮定均当机立断:连夜渡河,一刻也不能等。
工兵排开始架桥。战士们跳进齐腰深的激流里,手挽着手,试图搭起一座人桥。但水流太急了,几次刚刚搭起来,就被冲得七零八落。有人身缠铁丝,试图游到对岸去固定绳索,但游到河心就被冲了回来。改用船拉铁丝,铁丝刚绷紧,就断了 -4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,对岸的山头上,已经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敌人的火把在移动。
先期过河的一个营正在拼命阻击敌人。枪声越来越近,敌人的子弹已经打到了河面上,溅起一串串水花。
危急关头,一位老乡跑过来,指着下游说:“那里,那里水浅,可以蹚过去!”
皮定均二话不说,带着人冲向下游。果然,这里有一片浅滩,虽然水流依然湍急,但已经没不过头顶。
“传令下去:一、三团和旅直机关,立刻从这里徒涉过河。二团在后面掩护!”皮定均一边下命令,一边脱掉鞋袜,第一个跳进河里。
战士们看见旅长带头下水,纷纷跟着跳下去。身材高大的同志自发地站到水深的地方,手挽着手,结成人墙,让身材矮小的战友攀着他们的肩膀过河 -4。
冰冷的河水像刀子一样割在身上,但没有人吭一声。大家只有一个念头:快,再快一点!
天亮前,全旅终于全部渡过淠河。回头望去,对岸的山头上,敌人的后续部队已经赶到了,正架起机枪朝河面胡乱扫射。
皮定均抹了一把脸上的水,下令:“转向北,跑步前进!”
侦察员来报,敌四十八军主力正从桐城迎头赶来。皮定均紧锁眉头,看了看地图,突然伸手一指:“改道,向北九十度转弯!” -4
这是一个谁也想不到的方向。敌人以为他们要往东去苏皖,所以把主力都部署在东面。现在他们突然往北一拐,正好从敌人的“口袋阵”边上擦了过去。
等敌人反应过来,第一旅已经跳出大别山,进入了皖中平原。
008
从大别山出来,第一旅已经连续行军打仗半个月了。
这半个月,他们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,没有吃过一顿饱饭。很多人的脚已经烂得不成样子,用破布包着,一步一步地挪。有的人走着走着就睡着了,一头栽倒在路边的沟里,被战友拉起来,接着走。
皮定均把自己的马让给了伤员,他和战士们一样,用两只脚量过了这几百里山路。
但真正的考验,还在前面。
皖中平原,一马平川,无险可守。这里到处是敌人的据点,公路纵横交错,铁路横亘在前。没有了山林的掩护,六千多人的队伍,就像一群在旷野里奔跑的兔子,随时可能被敌人发现、包围、吃掉。
皮定均把全旅编成三个纵队,齐头并进。干部全部走在前头,随时掌握情况,随时处置突发事变。他下的命令只有四个字:快,再快。
7月13日夜,部队走出大别山。15日拂晓,越过六合公路。17日,在下塘附近通过淮南铁路 -9。每到一处,都是与敌人的追兵擦肩而过,有时候,这边刚刚过去,那边敌人的汽车就到了。
但最险的一道关,还在前面。
津浦铁路,是通往苏皖解放区的最后一道封锁线。
过了这条铁路,就是苏皖解放区,就是家。但此刻,这条铁路却像一道铁闸,横亘在眼前。铁路沿线的明光、管店、三界、张八岭,都驻有国民党重兵。他们利用日军遗留下来的碉堡、护路沟,构筑了严密的封锁线 -4。
7月19日,第一旅到达津浦路西侧的池河镇。
地下党和当地群众送来消息:敌人已经发现你们的动向,孙良诚部正从明光出发前来截击。铁路沿线,敌人的装甲火车日夜巡逻,一有动静就开枪。
皮定均决定,当晚就过路。
按照原计划,部队将从明光附近通过。但就在出发前,二团抓到了两个敌人的侦探。一审问,情况变了:孙良诚部已经提前出动,正向明光方向赶来,如果按原计划走,正好撞上。
皮定均当即立断:改道,往南,从张八岭以北的石门山过路。
这一改,等于在敌人的包围圈上又划了一道口子。
009
7月20日凌晨三点,第一旅到达石门山 -4-9。
四周一片漆黑,只有山上敌人碉堡里透出的点点灯光。部队悄无声息地靠近铁路。按照预定方案,二团、三团和旅直机关先过,一团殿后。
第一拨人刚刚跨过铁轨,远处就传来了轰隆隆的响声。一道雪亮的灯光刺破夜幕——敌人的装甲火车开过来了。
“快!快!”指挥员压着嗓子催促。
部队加快脚步,拼命往铁路东面跑。但人的两条腿,哪里跑得过火车?火车上的轻重机枪开火了,火舌像鞭子一样抽过来,把正在过路的队伍拦腰切断。一团的一个营被隔在了铁路西边 -4。
与此同时,明光、管店、滁县的敌人分五路出动,从两翼压过来。枪声、喊杀声,响成一片。
皮定均站在铁路边,脸色铁青。他看着被隔在西岸的那个营,又看看从两翼压过来的敌人,拳头攥得咯咯响。
但他没有犹豫,立即下令:“三团截住滁县方向的敌人,二团截住明光方向的敌人,一团被隔的部队,想办法绕路过来。其余人,跟我冲过去!”
已经过路的部队立即展开,抢占有利地形,向敌人猛烈还击。一场混战在铁路沿线打响。
就在这危急关头,东面突然又传来一阵枪声,但很快,枪声变成了欢呼。
“淮南大队!是淮南大队的同志们来接应我们了!” -4
黑暗中,一队人马冲过来,领头的是淮南军区派来的接应部队。他们端着枪,一边打一边喊:“同志们,快过来!我们掩护你们!”
被隔在西岸的那个营,趁着敌人被接应部队吸引的间隙,也终于冲过了铁路。
天快亮的时候,枪声渐渐稀疏了。敌人退回去了,第一旅全部越过了津浦铁路。
皮定均站在一个小土坡上,看着疲惫不堪、浑身硝烟的队伍,突然笑了。
他让警卫员把一个烧饼举得高高的,大声说:“同志们,党和老乡们给我们送饭来了!” -4
战士们热泪盈眶。有人开始欢呼,有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。
自6月26日从白雀园出发,到今天7月20日,整整二十四昼夜。他们转战鄂豫皖三省,行程两千五百多里,经历了大小战斗二十余次,粉碎了数十倍于己的敌人的围追堵截 -9。
出发时六千多人,现在还有四千多。建制基本完整,部队没有散,旗帜没有倒。
这本身,就是一个奇迹。
尾声
消息传到延安,周恩来大为惊讶。他当即追问:“皮定均到底带了多少人突围?怎么能突出重围的?” -2
多年后,他在人民大会堂接见党政军领导人时,特意走到皮定均面前,握着他的手说:“你过去带领的那个皮旅打仗真行啊!在中原突围时虽然只是一个旅,中央是把它当作一个方面军使用哩!” -2
毛泽东没有多说什么。但在1955年评授军衔时,当初步方案(拟授皮定均少将)的报告送到他面前,他提笔在皮定均的名字旁边,写了六个字:
“皮有功,少晋中。” -2-5-6
这六个字,写在一张薄薄的纸上,却重过千钧。
1976年7月7日,皮定均将军在福建指挥军事演习时因飞机失事不幸遇难,享年62岁 -2-5。毛泽东得知消息后,特意安排在他追悼会上送花圈。这是毛泽东生前以自己名义送出的最后一个花圈。
而在中原大地上,老百姓们至今还记得那个“皮司令”。登封的烈士陵园里,安葬着他的部分遗骨。每年清明,都会有人来给他扫墓,在墓碑前放上一碗家乡的酒。
有人问他为什么能创造那个奇迹?也许,答案就藏在二十四昼夜的每一个细节里:藏兵刘家冲的胆略,吴家店征粮的智慧,抢渡淠河的决断,津浦路血战的无畏。但更深的答案,或许在那六千多双脚一步步量出来的两千里山路里,在那些至死没有散掉的队列里,在那个“活着的要给牺牲的送花圈”的约定里。
那夜的暴雨,不仅冲刷了他们的脚印,也把一种东西——叫信念——深深冲刷进了一个民族的记忆里。
参考来源:
中央党史和文献研究院:《皮定均率部中原突围》(原载《福建党史月刊》)
正观新闻:《中原战神皮定均传奇》(2024年9月24日)
湘潭大学毛泽东思想研究中心:《中原突围是毛泽东的伟大战略决策》
中国共产党新闻网:《皮定均率部中原突围》(2014年9月24日)
共产党新闻网资料中心:《皮定均》人物传记
中国新闻网:《1946年皮定均中原突围成功:与国民党周旋24天》(2014年5月12日)
党史学习教育官网:《皮定均率部千里突围》(2016年8月4日)配资网站哪个证券公司开户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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