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1863年春天的京都,看上去风平浪静。皇城依旧钟鼓如常,贺茂河的水照样缓缓流过。可有心人都知道,一场关乎日本政治结构生死的大博弈,正在悄悄展开。摆在诸侯和朝廷面前的命题很直接:是维持幕府主导的体制,稍微改一改“包装”,还是干脆推翻数百年的德川政权,另起炉灶?
有意思的是,那一年在京都热闹非常的,不是“倒幕”,而是一个看上去十分温和的口号——“公武合体”。字面很简单:公家加武家,天皇与幕府“同心同德”。如果这条路走通了,后来的日本可能会是另一番模样:幕府将军不必下台,只需要换个名字,变成类似“首相”的角色;天皇依旧高居九重,却仍然被礼貌地隔离在权力核心之外。
事情之所以发展到这一步,要从更早的1853年说起。
一、外样崛起:被逼出来的“政治玩家”
1853年,佩里舰队闯入江户湾,日本两百多年的锁国秩序被硬生生撕开了口子。黑压压的蒸汽战舰停在海面上,对德川幕府而言,已经不是面子问题,而是生死问题。幕府内部慌乱无比,对外却只能硬撑着放话:“不得失国体,又要慎重应对。”听上去气派,内情却是手足无措。
德川体制下,大名被分成三类:亲藩、谱代、外样。亲藩与德川同宗同族,地位高,封地大,在政治上却反而被有意“养在家里”;谱代是世代追随德川的旧臣,官职多集中在幕府中枢,是既得利益的真正骨干;外样则是被刻意打压的一群,多是当年与德川有过敌对经历的旧势力,被赶到西南一带“看风景”,表面上位卑权轻,实际因远离中央约束,倒有机会发展贸易,积累了可观的财力。
佩里叩关之后,幕府为了应付列强,不得不暂时放松对各藩的管控。正是这点缝隙,让外样大名看到了久违的机会。过去两百多年,他们在政治上如同被按在地上的棋子,只能在藩地内折腾经济、练兵备战。现在外敌逼近,中央无力独撑,这些“边缘人”突然发现,自己手上的兵粮与银两,变得格外有分量。
按往常惯例,遇到重大决策,幕府会召集老中、大目付等核心官员开会,做出方案,再由将军拍板,地方照着执行就行。可是面对西方列强的炮舰,这一套已经明显不够用了。阿部正弘作为当时的老中,勉强顶上去主持局面,试图用“集思广益”的方式分摊风险。他不仅征求有资格上书的亲藩、谱代意见,甚至不得不把视线投向那些一直被冷落的外样诸藩。
结果很尴尬。大名们给出的约五十份意见书里,大多数主张“拒绝洋夷”,还有不少说得含糊其辞,真正敢明言接受通商的只有极少数。幕府高层心知肚明,靠这种“表态”根本解决不了现实问题。但阿部也没别的办法,只好把佩里的要求公开,广泛征求意见。话说得体面一点,这是“诸侯共议国是”;直白一点,则是把“卖国”责任先均摊出去——以后出事,别想有人独善其身。
正是从这个节点起,原本躲在角落里的外样大名开始有机会堂而皇之地谈论“国家大事”。萨摩、长州等强藩,逐渐从被监视的对象,变成绕不过去的政治角色。幕府与外样之间的关系,悄然从单纯的上下控制,变成暧昧的合作与博弈。
二、公家苏醒:被“请出场”的天皇与朝廷
如果说外样大名是被列强的炮舰推上政治舞台的,那么天皇和公家集团,则是被幕府自己“请”出来的。
按照《禁中并公家诸法度》的规定,德川时代的天皇几乎被固定在文化和礼仪的框架内。写写和歌、主持一些典礼,是他的正事;至于国家安危、外交决策,按体制设计,是不需要天皇操心的。幕府才是真正掌舵者。
然而到了1856年前后,形势逼得幕府不得不打破旧规。列强要求签订通商条约,如果答应,日本就要在关税、领事裁判权等一系列问题上受制于人;如果拒绝,以当时的军力,很难抵挡西方联军的武力威压。大多数大名从自尊与传统出发,希望拒绝条约;幕府心里明白,硬抗只会更糟。
为了压制国内的不满情绪,幕府打起了“借天皇背书”的主意。只要能拿到天皇的“敕许”,条约多少就有了合法性,日后民间骂声再大,也可以推给“朝廷批准过”。从幕府角度看,这不过是让天皇照例盖个章,维持一下表面手续而已。
没想到,沉默了百余年的京都突然硬气了一回。孝明天皇本人对开国极为警惕,公家集团里也多有坚持“攘夷”情绪的人。幕府宰相堀田正睦亲自上洛,想靠惯性威权压一压朝廷,却被冷淡对待。公卿们甚至把这次上洛当成幕府“向朝廷低头”的标志,在京中大肆宣扬,搞得舆论一边倒地站在天皇这边。
原本被压制在文化角落的天皇和公家政府,就这样意外地重新拥有了“上级机关”的气势。对德川幕府来说,这是一把双刃剑。表面上看,借天皇名义可以给外交决策加盖一个金印;可一旦朝廷习惯了这种“审查权”,今后幕府在内政外交上都不得不仰仗京都的态度。
从这一刻起,日本政治格局不再只是幕府与诸藩的纵向关系,而变成了幕府、强藩、朝廷三方撕扯的局面。公武合体这四个字,后来能成为一种方案,并不突然,而是长期摩擦后的必然产物。
三、继承之争:一桥派与南纪派的暗斗
1858年初,十三代将军德川家定病情急转直下。权力交接在任何封建政权中都是头等大事,在幕府此时面对内忧外患的局面下,更成了左右日本走向的关键节点。
围绕继承人选,幕府内部形成了截然不同的两派。一边是以井伊直弼为首的南纪派,他们代表的是亲藩、谱代等传统利益集团,主张拥立纪伊藩的庆福。理由很直白:年少可控,便于维护现有体制,不至于“乱折腾”。另一边是一桥派,以水户藩主德川齐昭及其子一桥庆喜为中心。齐昭本人并非改革者出身,但为了让庆喜继承将军之位,愿意与主张“开国”“革新”的人联手。
一桥派对外宣称,要在吸收西方知识的基础上革新幕政,实现全国一统。他们提出的设想,大致是将军为中心,联合各藩与朝廷,共同参与政务。表面看来,这是要削弱幕府独裁,让强藩和公卿有更多话语权;实质上,如果庆喜当上将军,一桥派就有希望通过新体制牢牢掌握主动权。
在这场斗争中,九州萨摩藩等外样势力闻到了机会。对他们而言,旧幕府体制下自己永远是被排斥的一端。若要改变地位,必须支持一个愿意“重写规则”的新政权。一桥派开出的条件正合他们心意:公武一体,列侯共议,外样大名不再是只听指挥的执行者,而是有资格参与“制定游戏规则”的角色。
与此同时,朝廷方面也被吸纳进了一桥派的阵营。对许多公卿来说,如果能通过新体制参与国政,即便天皇不直接掌权,朝廷整体的话语权也会大幅上升。这种设想与后来的“君主立宪”有几分相似,只是当时人们还没有现成的名词来形容。
在这一连串的联合与许诺中,公武合体的雏形已经出现:将军不再独断,强藩与公家进场,组成类似会议体的机构,共同处理政务。天皇仍高居顶端,实际却处于“只点头不决策”的位置;将军则摇身一变,变成“负责执政”的核心人物。若这种安排能够在1858年前后稳定下来,日本极可能走向一种“幕府式立宪”的路径。
四、安政大狱:强硬路线与错失的转机
局势的走向,很大程度上被一个人改变了。1858年4月,井伊直弼被任命为大老。这个职位一般只在政局极其紧张的时候才会设立,权力集中到不能再集中,几乎相当于“代理将军”。
同年7月,在德川家定病重将死之际,井伊不顾朝廷迟迟未下敕许,直接与美国等国签订通商条约。这样一来,本就紧张的幕府与朝廷关系被进一步拉紧。8月,家定去世,京都方面趁机下达《戊午密敕》,严厉指责井伊无视天皇、屈辱求和,同时暗示,应当由庆喜继任将军,而不是庆福。
这种公开对抗,把原本隐性的权力争夺推到明面。一桥派自然借势鼓动舆论,联合攘夷派人士,编织了一张覆盖全国的“骂战网络”,将井伊塑造成“卖国贼”的集中靶子。萨摩、长州等外样藩,以及大量对西洋抱有敌意的浪人,纷纷投入这股声浪之中。
面对山呼海啸般的批评,井伊选择了最古老、也最残酷的一条路——以武力镇压。1858年底到1859年,延续一年多的安政大狱展开,大批持异议者被处刑或流放,连德川齐昭等人也未能置身事外。很多后来的倒幕骨干,在这一时期要么被压制,要么被激起更深的仇恨。
从统治技术角度说,井伊的做法短期内确实稳住了幕府内部的秩序,也让庆福顺利继任十四代将军,改名家茂。可代价极为沉重:幕府与朝廷之间的裂痕被撕大,与外样强藩之间的对立也趋于不可调和。公武合体本来可以成为缓冲矛盾的折中方案,在安政大狱的高压下,却被打上了“可疑”的标签。
1860年,井伊在江户城樱田门外遭刺杀身亡。这场刺杀既是安政大狱积怨的爆发,也是旧式权威手段的不体面终结。之后的幕府高层不得不重新思考路线:仅靠镇压既不能解决对外压力,也难以安抚国内强藩与朝廷。
在这种背景下,一度被一桥派高调宣传的“公武合体”,被新一届幕府接手并重新包装。只是这一次,主动权掌握在试图“与民更始”的老中安藤信正手中。目标很实际:不是要从根本上改变权力结构,而是通过引入各方,削弱反对派的锐气,让一切仍围绕幕府运转。
五、公武合体:一场看上去很美的制度设计
安藤上台后,开始积极修补与朝廷的关系。值得一提的是,当时京都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。部分公卿,一方面对幕府过去的傲慢耿耿于怀,另一方面又意识到,如果完全倒向激进攘夷,很可能把日本拖入与列强硬碰硬的险境。
在这股温和倾向中,一种新的构想逐渐清晰:天皇继续作为国家象征“君临”,但不直接执政;将军则成为“首席执政者”,负责统筹全国政务;在两者之间,设立由诸侯、公卿和部分人才组成的会议机构,类似列侯会议,协助决策。这种安排既保留了传统的君主结构,又在形式上向西方“会议制”靠拢。有人暗暗评价,这是日本版的“预备立宪”。
安藤看得很清楚,要把这套制度真正推行下去,必须从“关系”入手。因此,促成天皇妹妹和宫下嫁将军家茂,成为一项关键举措。孝明天皇本身并非铁杆反幕人士,对公武合体的设想并不排斥,与其让倒幕论者借天皇之名号召全国,还不如通过婚姻,拉近朝廷与幕府之间的距离。
1862年初,和宫正式下嫁江户,身份是将军正室。礼仪隆重,形式周全。在很多旁观者眼中,这象征着公武之间达成了某种“新的妥协”。没多久,家茂也在1863年初上洛谒见天皇,亲自赴京都请安,这在德川时代是相当罕见的举动。将军陪同天皇前往贺茂神社祈福的场景,更被视作公武合体的象征性高光时刻。
与此同时,大批有实力的大名陆续云集京都,为召开列侯会议做准备。对这些诸侯来说,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,可以在真正的权力中心发声。江户不再是唯一的政治舞台,京都重新恢复了“全国政治心脏”的地位。
在这个设想中,如果一切顺利推进:天皇继续高高在上,却不经手具体政务;将军统筹全国事务,名义上对天皇负责,实质上掌握行政权;列侯会议则成为调和藩、幕、朝廷利益的场合。这样一套运作机制,若能稳定下来,幕府就可以顺势从封建军事政权,转变为类似“宪政下的首相内阁”。将军的角色,会从掌握“征夷大将军”名义的军政枢纽,变成带有民意与会议制色彩的“政府领袖”。
试想一下,在这种架构下,日本的政治改革可能不会以“倒幕”这种激烈方式展开。德川家作为长期统治者,失去部分传统特权,却保留执政中枢的位置;天皇继续保持神圣不可侵犯,却依旧不直接过问具体决策。外样大名有了参与中央政治的渠道,理论上不必再把推翻幕府当作唯一出路。
六、政变与失衡:短暂辉煌与长期隐患
公武合体在1863年前后看上去风光无比,但内部矛盾并未真正消失。列侯会议虽然名义上“广纳诸侯意见”,实际仍受幕府既得利益集团控制。能进入会议核心的,绝大多数是亲藩、谱代大名,外样诸藩的话语权有限,往往只能接受既定方案。
萨摩这样有实力、有野心的外样藩很快意识到这个问题。表面上被邀请入席,实际上却难以左右方向。一个被赋予“新角色”的强藩,如果眼看形势又回到旧日的幕府一言堂,心态很难保持平静。公武合体在他们眼中,越来越像是一场精致但空洞的改良,既不能真正重塑权力结构,又不足以应对列强压力和国内矛盾。
在京都,支持公武合体的公卿与坚持攘夷反幕的人士之间的分裂也在加剧。三条实美等人坚持“攘夷”与“倒幕”主张,对幕府再怎么装出谦逊姿态都毫不信任;而偏向温和的公卿则寄希望于通过制度设计,让天皇象征性在上,而幕府承担具体责任。
1863年8月,一场关键的政变在这种复杂气氛中爆发。孝明天皇自认为通过公武合体,让日本在形式上空前团结,对内便有了“整肃朝局”的底气。他指示以会津藩主松平容保、淀藩主稻叶正邦等为主力,联合萨摩藩兵清理京都朝廷内部的激进派。八月十八日,政变行动实施,三条实美等人被迫逃往长州,朝廷从此落入公武合体派主导之手。
从表面结果看,幕府和亲幕势力赢得了一段短暂的辉煌期。京都安全,朝廷“听话”,列侯会议也能顺利召开,公武合体看上去终于走上正轨。将军家茂与天皇之间的关系,也在婚姻与礼仪的加持下,显得和谐而稳定。
然而,隐患并未消散。萨摩在政变中站到了“维持秩序”的一边,却在事后冷静评估自己的位置,发现依旧难以真正掌控方向。长州则在被排挤出京都后走向更激烈的反幕路径,成为后来的倒幕先锋。这两股力量日后在明治维新中的表现,多少可以看作是对当年公武合体设计失衡的一种回应。
如果把1863年的公武合体视为日本政治的一次分岔口,不难看出,它给出的方案并非全无可取之处。通过婚姻、会议、权力再分配等手段,在形式上构造出一种类似“立宪政体”的框架,将军角色悄然发生功能性转变,天皇则继续处于象征性高位,而不承担具体执政责任。这种设计既照顾了传统,也试图接纳近代治理的需要。
遗憾的是,在现实运作中,幕府并没有真正放开对权力的把控,各方的参与大多停留在表层。外样大名在列侯会议中仍是“少数派”,朝廷看似得到了尊重,但根本决策仍被幕府掌握。这样的折中,只能算是一场半途而废的改革。
从后来的历史结果往前看配资炒股交易平台,明治维新以倒幕、废藩置县的方式彻底推翻了德川体制,将军不复存在,天皇则被推到“亲政”的象征高位上,政府由新式内阁与官僚体系掌控。如果把公武合体的设想与之后的实际对比,就能感受到那种强烈的“未竟之局”意味:一条本可以让幕府将军以“日本首相”身份体面转身的道路,最终因为权力让渡不彻底、外部压力过大、内部信任不足,而被历史抛在身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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